第四节： 人踪无（1/2）

天柳一支辟灰尘，金甲力士踏浪来。

假山亦有别洞天，刀客独行赴楼台。

二十多年前，鲁联在浙江巡抚衙门做铁血保镖。其时的铁血队有三种级别：刀客、刀卫、刀手，鲁联就是刀客中的佼佼者。他本就有家学功底，在铁血队又练了实战交兵中最有效最实际的刀法。

可是他在到福建接巡抚老爷家小时，遇强盗袭击，杀斗中他误伤了奔逃的大令郎。到杭州后，大令郎伤重不治，鲁联便也死罪难免了。

其时鲁承宗正好到杭州拜望风水大师定无疑，应巡抚大人之邀两人同到宅居检察风水。鲁承宗看出了巡抚宅居构筑中有恶破，并从正厅头梁上起出了五支锈迹斑斑并锯断钉尾的棺材钉——五毒绝后钉。鲁承宗分说了其中的厉害，将鲁联之罪过移嫁与这恶破之上，这才解了鲁联死罪，改作驱回原籍。

鲁联是个血性男子，他以为命是鲁承宗给的，以后便跟了鲁承宗。并把原来的姓氏也改了姓鲁，这样既体现对鲁承宗的忠心，也免了要回回复籍处官府驱回公牍的贫困。

跟在他身后的是鲁天柳和鲁承宗。鲁承宗的步子始终超前柳儿半步，这是他的习惯，他要保证在有突然变故的时刻，自己可以缔造时机让柳儿安然避开。鲁承宗对自己心中的这份亲情很是执着也很是茫然。

鲁一弃和鲁天柳在他看来都是上天赠给他的宝。他和年迈破水中“百婴壁”，中绝后蛊咒。蛊咒未除，上天却偏偏给他两个宝物子女。亲生的儿子鲁一弃，肯定是个宝，他却不敢留在身边的；而这个捡来的女儿，也是个宝，他却不能离了身边。

那年送走鲁一弃后，秦先生演算伏羲八卦，卦象说西南木旺，将出奇材，日后也许有用。于是他只身遍寻西南，却无所得。

这天来到大理，应天龙寺无由法师之邀，为其禅房刻“观音说法辟凡尘”的木壁拜龛。当刻到观音手捻的柳枝时，门口泛起了一个五六岁样的女孩，穿着褴褛，满脸污垢。

女孩盯着桌上碗里鲁承宗未吃掉的面饼，怯怯地启齿道：“阿爹，我饿。”

这句话让鲁承宗心中一阵酸痛，手中刻刀微抖，刻破了那柳枝，也刻破了手指，一滴血珠子掉落在那柳枝之上，一起掉落的尚有一滴男子泪。

此时在庙内的普济大殿上，无由大师正口诵佛号朗声念道：“无由即天由，断柳即天柳，天意即人意，天女即凡女。”

于是西南之行鲁承宗带回个女儿，取名叫鲁天柳。鲁天柳也不知自己是从那里流离到大理，也不知自己是多大。鲁承宗便定她与鲁一弃同岁，生日也定在同一天。

刚进到门里时，鲁天柳原来是紧随鲁承宗身边的，厥后徐徐落在后面。并不是她赶不到前面，是她居心放慢了脚步，因为她边走边在提气聚神保证自己的三觉清明，以便要害时能派到用场。

什么是三觉清明？鲁天柳的听觉、嗅觉、和触觉有奇异之处，她只要凝思聚气、心力集中，这三觉可以感知到蚁行草长气动石味，还可以发现一切污秽怪异之象物。因为有这超常能力，所以她练的是鲁家**之力里的“辟尘”之功。

她悟性很好，学“辟尘”路数没多花什么心思。厥后随着年岁变大，她徐徐意识到自己三觉见到的工具中有些不是“辟尘”功法可以解决的，于是她便整天缠着秦先生学“布吉”之功。她与秦先生在一起时间长了，学了一口的吴语侬音竟比秦先生还隧道。

厥后柳儿甚至还随着秦先生上龙虎山，说是要学“天师法”。秦先生早年在龙虎山学过“天师法”，虽然只得些皮毛，但搪塞一些魑魅魍魉这样的小鬼照旧绰绰有余的。

可是秦先生带鲁天柳上得龙虎山只七天就回来了。龙虎山的那几位神仙般的老道都挺喜欢她，可就是不教她“天师法”，只说些八卦易数奇门遁甲异物奇遇之类的工具给她听。因为老道们都说她不用学，她隐隐间已现出碧眼青瞳相，道家与中医中都有论言：“碧眼青瞳是神仙。”所以鲁天柳至少是个半仙之体，一般小鬼妖孽见她都要躲避。鲁天柳以为这时老道们惜技的托词，同时自己想想一个女孩子，学请神驱鬼的道道也简直不合适，便就此作罢，不再强求。

郑五侯本想断后，被秦先生拦住。江南的宅子一般都考究曲径通幽、以小见大，好些普通的江南大宅园林，内里的部署结构就如同个迷局子。在这样威风凛凛威风凛凛的宅子里不管是布坎排扣，照旧暗算偷袭，都是针对的第一个和最后一个下手，不会先动中间的。因为这里的路径短，曲折多，遮掩巧，前面的已经拐弯好几步了背后的还纷歧定能跟上。背后的到了拐角，要细看一番才气辨出前面的走的是哪条道，有时候虽然看到人在前面，可脚下的路却纷歧定能走到那里，会有小湖、断桥阻路，要从旁边绕过。只有中间的人能始终呼应到前后，前后总有人可以照应到。

秦先生知道郑五候虽然勇猛强悍不畏生死，但他心眼太实，容易上当。要让他断后的话，只要是一个落单，肯定会被套了扣儿。

于是郑五候走在了前面。他将圆筒篓子斜背在背后，手中紧握朴刀水磨铁的柄杆。他虽然是鲁联的徒弟，但他不会使立垂春秋刀法，这和他的悟性、为人有关系，也和他的体格有关。

鲁联在运河滨看到拉纤的五候时他才九岁，九岁的他饭量险些是成年人的双倍，但他背后的纤绳也比其他成年人拉得都紧。这个自小就失去怙恃的孤儿虽然天生神力，却并不是个很好的练武质料，他的心眼太实在缺少灵性。但倒是很合适鲁家**之力中“立柱”一工。

郑五候平时很用心也很拼命，到鲁家让他以为这是他的福气，他总是起劲将交给他的每一件事都做好。

鲁联凭证他的特点让他练朴刀，教给他变化很少的“圈儿刀”，这刀法江湖上也有叫作“旋风杀”的。这刀法就连鲁联自己也使欠好，它一是需要力大，尚有就是要求刀手不容易眩晕。这两点五候都切合，他天生神力，而且生下来就在船上过日子，风浪已经让他不知道晕眩是怎么一回事了。

秦先生最后一个走进后门，他这辈子都认为自己是个有本事的人，他也简直算个有本事的人。可是一个游荡在市井间的风水先生，他的本事又都是些古老的技法和方术，那些真正的高人认为他是半吊子，外行又以为太老套没什么用处，特别是民国后，人们都宁愿信那些西方的什么星座命理。所以这辈子认同他的人并不多，他认为真正的知己只有两位，鲁承宗是一个，但准确点说鲁承宗更像是兄弟，是自家人，特别是这二十年在鲁家的日子里，他真就把那里当做自己的家了。

鲁家**之力中“布吉”一工的招法路数与秦先生所学技法和方术很是合槽。“布吉”中的寻穴、择时、藏宝、改相等等手、脑齐用的智工路数，让他以为给了他展示才气的地方。

在鲁家已经许多年了，所有人都对他很是尊敬，把他当成智囊，把他当成老师，把他当做家人。这里真就像是他的家，他在这里找到了久违的快乐和情感。所以许多时候他也矛盾，他不知道应该倾向与那一边，是知遇之恩多些照旧友情亲情多些。

走进后宅门前，他掏出怀中遁甲盘看了看：九星主天卫星，宜报仇解怨、施恩结交。八门为惊门，宜扑捉盗贼、兴讼、谋诈、设疑。他不知相数上是鲁家有利照旧对家有利。测语有些矛盾，就如同他潜伏在心中的矛盾一样。

秦先生走进后门里的时候，他只看到了后面三小我私家，鲁联已经往前廊拐弯了。等他到了雨檐与前廊的毗连处时，却只看到离他已经蛮远的鲁联和鲁承宗在往池塘那里走，不见了柳儿和五候。他没太在意，因为他与鲁承宗之间也许有一个弯道，还要多拐个弯才气望见。

他继续跟在后面又走了十几步。鲁承宗这时回了下头，看到了背后的秦先生，他的脸色马上变了。他没作声，站在那里，一直等秦先生遇上了他。秦先生的脸色也变了，因为他走的是一条直道，没有拐弯的弯道。这就意味着鲁天柳和郑五候不见了。

在这里不见了只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，踩坎落扣了。可是让人意外的是，这里的坎面怎么会将一队里中间的人收了扣儿，而且把两个大活人收得无声无息。这到底是如何部署的一个坎体面，手法不合通例。可不管合不合通例，那坎面儿到达效果了。

“你们继续往前，我留下来找。”秦先生知道鲁承宗要找的工具很重要，而他以为柳儿和五候对他更重要，他这无家无后的人这些年的快乐都是这两个孩子给他带来的。他与他们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工具是难以割舍的。

鲁承宗没说话，他眼光中那股坚贞重新将情感淹没。等他回转身，他才发现鲁联并没有愣住脚步，他早已经沿前面的鹅卵石铺就的花荫小道拐弯，消失在一座假山后面。